

挪威,我想住嘅地方
這次就「特惠退休金」的討論去訪問社工泰拿,試試為身處地獄的香港打工仔破地獄,嘗試在煉獄中打開通往天堂的大門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挪威,我想住嘅地方挪威人︰人人有權受保障
記得年中「瓦努阿圖我想住嘅地方」這廣告金句幾乎成為全港的口頭禪。移民一直是香港人脫離現實的最後手段,回歸前的移民潮後,今年再掀「虛擬」移民潮,僅限在Facebook純粹發洩。「十六萬歐元移居西班牙」的報導近日廣傳,移民到經濟水深火熱的西班牙或非荀盤。不過,原來挪威退休老人最愛選擇移民到西班牙定居,全因天暖消費低。朋友,移民到堪稱現代童話仙境的挪威算是夢寐以求了吧?
英國智庫Legatum Institute 最近公佈2012年最新「全球繁榮指數」排名,香港排第十八,北歐三國(瑞典、丹麥及挪威)稱霸三甲,其中挪威奪榜首。北歐均以福利見稱,大家並不陌生;挪威更以富庶聞名,全因六十年代尾幸運地發現大量石油,成為國家發展的本錢。
人在挪威,這次就「特惠退休金」的討論去訪問社工泰拿,試試為身處地獄的香港打工仔破地獄,嘗試在煉獄中打開通往天堂的大門,帶來更多值得參考、反思的觀點
什麼人答?
泰拿(Thale)︰挪威人,離婚,育有三子女,幼女剛入大專。泰拿於大學修讀社會學,碩士進修社會與犯罪學,今在首都奧斯陸一青年社區中心工作,由中心運作、心理輔導到籌備活動一腳踢。
什麼人問?
陳Damon︰香港屯門人,在挪威剛完成碩士課程,暫時有十份一人生時間在挪威寄居。
社會各單位存骨牌效應
訪問在泰拿工作的青年中心進行。到達中心,泰拿先看電郵,「真過份!」原來她剛收到來年的財政預算,其中心將會被縮減開支。泰拿邊走邊嘮叨地說︰「你知嗎,其實我們青年中心對年老退休金(pension)是息息相關的。如果問題青年能夠順利投身社會工作、交稅,從而增加政府福利資源;如果他們沒有製造像吸毒等額外社會問題,罪案率減少,政府自然有更多資源花在老人身上。」
看似老生常談,陳腔濫調,泰拿卻精要說出社會各單位的微妙關係。在泰拿的眼中,社會各單位都扮演著重要角色,互相影響。富或窮,幼或老,都要莊茁,任何一個倒下必帶動骨牌效應。或許,這也是挪威作為福利國家的一個重要概念,正正解釋為何他們極度強調每個人的保障及權利,務求令每個人都有尊嚴地活下來。
老人福利制度複雜嚴緊彈性大
老人退休保障,自然是重要福利。「老人福利,我知得不算多——因為我知道我不用過分擔心我的退休生活。有點慚愧,我理應要更了解。」泰拿尷尬地笑說。雖說理解不多,她其實已掌握基本資料甚至仔細數字。說理解不多,只因挪威的退休金制度事實是既複雜又具彈性;由入息到工作資歷到不同工種均有不同保障,實在難以一一熟讀。
挪威官方將退休保障比喻成金字塔,其中底部的是全民保障(Folketryd),中間是職業保障(Tjenestepensjon)及頂部是個人保障(Individuelle pensjonsordinger)。簡單來說,全民保障就是政府保障社會上所有合法公民的福利,是人人擁有的權利;職業保障則是每個雇主強制性為員工額外供貼的退休金,需至少付雇員薪酬的2%,有點像強積金,最大分別是雇員自由決定自己供或不供這退休金。最後的個人保障則屬私人基金及儲蓄。
全民保障當中的老人金(Alderspensjon)雖然人人有份,但又再細分數項,複雜程度要上足幾個課堂才能詳盡解釋。籠統來說,就是每一個合法居民,只要在十六歲後在挪威住滿三年,就自動成為「全民保障(Folketryden)」的會員,至少可以獲定一定金額的老人金。這個最少金額每年亦不同,視乎每年生活指數而定。
至於在挪威十六歲以後在本地居住滿四十年的挪威人,年滿六十七歲則一律可收到完整的基本退休金額(G/ Grunnbeløp)。當中金額是每年國會按財政預算及生活指數而修改,2012今年的G就是一年82122挪威幣(大概十萬港元)。在這個G以上,再按照個人收入及工作長度等去計算一個附加退休金。另外,再按照入息水平及家庭狀況,如配偶狀況或是否家庭之柱再決定有否額外資助。總括來說,整體退休金就是以入息、基本退休金G及家庭狀況等等作基數調整,演變出不同公式。
挪威退休福利制度,當中包含不同對經濟狀況及家庭情況的考慮,可謂一絲不苟,真正以人為本。正如泰拿在訪問強調︰「挪威社會上每一個人都是被尊重的獨立個體,人人均有權享有相同權力。這並非建基於需求(need)的,而是每個人生來享有的權利。」此話一說,擲地有聲,一國之民再吹噓國家如何了不起,如果沒有實質政策作支持及解釋的,一切均淪為盲目愛國的空說。
不介意高稅生活,社會沒保障最終付更沉重代價
高福利自然要靠高稅收來支持。挪威的入息稅平均是28%,收入愈高稅愈高,最高可達35%。當中部份是給所屬地區的開資,部份則歸國家(state)。面對高入息稅與及其他重稅如高銷售稅,挪威生活所需比其他西歐地區亦高很多,奧斯陸便長期「榮獲」全球最貴城市。高稅生活,帶來全民保障,真的值得嗎?
「社會花很多錢在福利上,然而,如果我們每個人得不到保障,我相信會令這社會付上更沉重的代價。」泰拿一臉認真解釋,就如先前提及,她認為社會裏面沒保障,間接會製造更多社會問題。最終一樣要動用龐大開支解決問題,反而得不償失。「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想生活在一個沒有安全感的社會。到時不只罪惡,有錢人與窮人的鬥爭及衝突亦會更多。」挪威文「trygd(保障或英譯insurance )」就與安全(trygg)這字眼昔昔相關,這又似乎解釋為何挪威是全球貧富懸殊最細的國家。
對房屋放寬,求人人可置業
說到安全保障,「有家可歸」從來是代表安穩生活的指標。人口稀少,僅有五百萬人口的挪威國度上,由於沒受二次大戰太大的破壞,本地的挪威人大多擁有物業,富裕的更多在郊區有一間渡假小屋。當然,用五百萬人口的國家與七百萬人口的城市比房屋政策似乎有點不著邊際。不過,回到稅率問題,香港雖入息稅低,但以間接稅見稱。地價就是間接令房屋昂貴的原因,亦是大家負擔不起買樓的癥結。挪威政府一切重稅,偏偏在置業上則手下留情。管理房屋政策的國家房屋銀行(Husbanken)更為不同弱勢社群提供不同的貸款及資助,為求達到國家「所有人都能住得好,有安逸生活」的宗旨。
在挪威置業不像香港般遙不可及。縱使挪威樓市正值高峰期,被外間估計地產泡沫快爆破,朋友間畢業工作一兩年申請借貸買下房子的仍然大有人在,不過通常選擇偏遠市區的樓房,便宜得多。雖然挪威沒有公屋概念,但在二戰後房屋短缺時政府大量策劃了一些幾層樓房的小新市填,就接近香港的公屋。這些在奧斯陸近郊的衛星市填現今通常解決新移民的問題,本地人較少居住,就像泰拿工作的社區中心Lindeberg位於奧斯陸東部,移民人口就佔八九成,因此社會問題特別多,泰拿服務的年輕人所以通常都有文化差異等融入問題。
在挪威樓房越高,身價及社會地位就越低。土生土長較傳統的挪威人習慣寧靜、自然及自由的生活,愛居住在獨立樓房,所以寧願偏離市區或搬離首都亦不寧住在被規劃的衛星市。「現在置業確實很難,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她續說︰「我很幸運,我上年買了樓,所以退休生活便更有保障。」她這樣一說,對我們的長者退休金討論,有如當頭棒喝。
挪威兒童金討論與「特惠退休金」爭議
向泰拿解釋香港「特惠退休金」的審查爭議,她提出挪威在兒童金(Barnetrygd)的爭議恰巧有類似討論︰究竟要不要按需求而派發福利?還是福利是要人人共享?在挪威每個有十八歲以下子女的家庭就一律自動享有兒童金福利。援助金額亦按照家長狀況而變動,如單親家庭就獲更多資助。泰拿在接受大學教育時就已育有三子女,離婚後她的財政就更緊絀。「像這二千克郎,對有錢人來說沒甚意義,他們只會存於銀行,最後待兒女成年後送給他們。有人就批評這令貧富差距拉闊,令這些子女過份富有。所以提出應按需要而批出資助。」
「不過對於我來說,這二千元就意義重大。當然,按情況批發資助聽起來合理,但是最近一個研究就指出『按需求而資助』的方法會令市民整體交稅意願降低,有錢人亦因此想更多方法降低稅項,不願交稅。」泰拿承認這討論是複雜的,然而對她或是挪威的價值觀來說,重點還是離不開「福利是人人享有的權利」,在於公平、開放給每一個人。
不盲目信任國家,僅相信制度
挪威面面俱圓,國民身份又如何?她強調「我不愛國,亦不支持愛國主義——我亦不贊成政府很多政策。我更不相信當我需要幫助時,自然立即得到政府援助。然而,我相信的是我們嚴謹的福利制度,像退休金保障,是我真正相信的。」
「所以只要政府還是左翼為大多數,我還是對國家有信心的。」民主國家的好處,是讓人清楚記得政府與國家的分野,不會將兩個概念模糊。正值下年國家大選,她正憂慮右派民粹主義的前進黨(Frp)會再冒起,其針對移民的政策正正與她的理想社會有衝突。
挪威接收大量難民,大學亦設有特別獎學金(quota scheme)給第三世界國家,特別鼓勵女性報讀,旨在支持弱劫社群。自瑞典及丹麥對非本地居民取消免費大學的福利後,挪威是世界上不對外地學生徵收學費的小數國家。
「實際情況容許的,我認為應接濟更多移民人口。」討論終於響起了「現實」這警鐘。討論福利就要向現實看,講現實,泰拿亦有其想法「擁有大量石油的挪威或非是社會福利國家的最佳例子,但你看其他北歐國家,沒有石油,一樣行得通」她認為,像希臘或西班牙這些「福利爆煲」的國家並非証明福利不可行,而是顯示這些國家在理財及財政分配上的失敗;同時亦有關大量的貪污及逃稅問題。
「逃稅讓我想起一個本地玩笑︰如果人人都偷懶不工作,只拿福利,那國家便真的會崩潰。」她如是說。「不過,只要一日有工作人口,有稅收;同時政府繼續理財審謹,福利制度就可持續。」她相信制度沒使人懶惰,反而使大家有責任感去工作,維持社會運作。同時,她又指出拿「失業救濟金」並非什麼光榮事,每個人都想有尊嚴地生存。「當然,我看過一些人確實是不知羞愧的,拿取綜援,同時在起大屋之類。但這些僅屬少數。」
挪威當然不是完美,社會一樣有不同問題,篇幅有限,難以指出——又或者,太完美亦是一種痛苦,挪威電影《超完美地獄(Den Brysomme Mannen)》便是必讀入門。天堂或地獄,一念之差。挪威能成為我們投射的「天堂」,全因背後蘊藏著人道信念,強調人人平等,權利是人人享有的,並非建基於需求。也許,單憑這一點,已經令大部份香港人大嘆「挪威,我想住o既地方。」
原文刊於2012年明報星期日生活什麼人訪問什麼人